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Život je jinde

好一朵美丽的月季花@Nikolaiviertel, Berlin

lieu de mémoire

我在一次文学课上,学到了这个词组,lieu de memoire。译为记忆之所,是法国史学家Pierre Nora提出来,用来指代凝聚某个团体(对于他来说是法国人)的集体记忆、并通过周期性的节日纪念活动而不断被神圣化的那些场所。这个“所”并不单指地理上的方位,可以有多种形式:圣女贞德带表了法国民族,马赛曲代表了法国民族,比如五四运动代表了中国的爱国主义,莉莉玛莲代表二战德国士兵,甲壳虫代表阿登纳时代的德国经济奇迹,等等。
这次事件,我沉默了许久,终于发声。杭外学生的群体是小的,虽然觉得近日此时在我们的私人圈子中沸沸扬扬,但是归结到浙江省几百万的受教育群体及教育从业者来说,仍然是个小群体——在此,我劝那些自认为是精英的人再三考量自己的认识,如果杭外的教育早就了这样的你,那是教育的失败。这个小群体的集体记忆和这所学校的地址、名称和教育方法紧紧bound在一起。当这个记忆之所行将”改制”的时候,这个小群体悲愤不已:
记忆将成为孤魂野鬼,无所寄托无法重遇。
我认为杭外之变之所以让人悲愤,是因为它是所有人的alma mater。拉丁语里的Alma mater,今意作母校,特指读过的大学,本意为“给予养分的母亲”。我进入大学中,失望颇多,不禁常常将杭外挂在嘴边说事。我不知道读了更好的大学的人是怎么想的,但是起码我对杭外真诚提供着知识和人格的营养的氛围,永远难以忘怀。这就是我们的记忆之所,一个你从小孩子长成大人的地方,一个想母亲一样亲切的、永远可以回归的场所。而此时母亲将要嫁作他人,怎能不痛不悲!
中国人十分媚外国教育,大概是从庚款公费生带了西学回来造船成就的传统——真正能为自己的教育自豪的人不多;杭外人算其中之一。因此,网上另外一个常常出现的话题就是,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们嚷嚷着要将自己的孩子也送往杭外——在中国,这是不常见的。和很多中国的传统相悖,我在杭外的时候没有唱过校歌、很少穿校服,基本不学校史——没有强加的“通过周期性的节日纪念活动而不断神圣化”的仪式。Nevertheless,这个记忆之所因为它提供的养分和关爱,成为了不可抹灭的痕迹。
爱是无可辩驳的,而我们终究是无力的。




 

docatus diaboli

 
I
上月底默克尔空降洪堡,很多老师在门上写,因为总理造成的chaos,我们今天换地方上课。总理来好了,她还要路过洪堡学生设立的重重障碍【如下图】,看着触目惊心的“Merkel raus!”的标语,才能进入阶梯教室呢,讲到一半,还要被抗议的学生打断,呆呆地站在讲台上。总理算什么,教育政策是各个联邦州的内政,她管不着。
 
II
周一,电梯门前绑了红白的警戒带,厅里贴满了大传单,地上大写“罢课!”。
本周是全德国的罢课周,宣传活动两周前就开始了。学校的大教室里时不时会有情绪激昂的学生跳上去演说,有的老师也参与罢课,就提前通知我们下周会有别的教学活动,或者安排做一个自学日、诸如此类的。我只在历史书里看到罢课这种事——于是今天学校特别空,空地让人不习惯,高大古典的洪堡大学里只偶尔有人穿梭,19世纪的房子,书影子,我梦想的大学不过如此。
罢课不暴力,告诉政府和媒体,“我们对教育改革不满”,“我们期待更多的讨论”。柏林虽是首都,但是德国最穷的几个州之一,但是不交学费的大学生,仍然不眠不休地罢课着,罢这不用交钱的大学。
如果按照中国人的逻辑,不用交钱,那还有什么好抱怨的?
而我cynical至此的人,自然会说:你们来看
中国看的大学吧。但是——学费根本不是决定的因素。
III
做语言课的题目,有一篇文章【看着像是哪个大学校报上摘录下来的】的最后一段这样写:

“收取学费不仅仅是给大学提供财政上的帮助,而是一个小小的革命。交纳学费不仅让学生有了一种义务,
更将其施压给了高校。一个收钱的教育机构,就应该向它的学生提供好的教育。学生一旦付钱,则会好好考虑
学费的去向。我们为什么默默要忍受过分拥挤的教室、漫不经心的老师和破败不堪的实验室?为什么要考和实
际工作一点儿关系都没有的考试?为什么不能上别的大学都有的教程课?一个要付学费的学生和一个毫不费力
得到教育的学生,更具有批评性。他会检查,他得到的教育,与别的大学做出比较,然后要求更多的东西。”


我一直在想,我的学费都到哪里去了。我每年交6000的注册费【德国大学的注册费最贵不过4500人民币啊,什么是社会主义国家呀!】大概还要交4000左右的学分钱,那就是一万。浙大两万本科生,那就是两亿!哇,两亿……浙大不像我的中学,要还校区建设贷款;也不是私立学校,要付老师工资。那么每年两亿去了哪儿呢?我是一个使用资源少之又少的文科生,看几本书几本报纸就满足了,但是学校的图书馆文科书籍永远处在普罗大众众生乐乐的水平。纵有一千本“高效能人士的七个习惯”【在此让我再次鄙视下推荐此书浙大人都知道的那谁】有什么用,找不出一本好些的辞典找不出一本严肃的文学理论!有时候想想也不能怪大学生写论文网上乱抄,大学图书馆和浙图周末的旧书市场没啥区别——阿不,浙大的书品相更差。

所以,看着这天真的德国某高校校报记者写的文章,我在心里冷笑。一个付学费的学生当然可以要求很多,而这一切要求和是否收取学费无关。学习的机会是一个公民的权利,写在德国基本法里,同样写在我国宪法之中。而2002年德国几个大学和几个大学生联盟,纷纷将对方告上联邦宪法法庭。最后,最高法院决定:各联邦州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——收取学费,此举并不违宪。于是一锤定音,不收学费的几个州仍然在讨论,要怎样维护人人受教育的权利,来自社会各个阶层的人,不能因为经济实力而无法担负起高等教育。就算柏林财政黑洞巨大,但是仍然有各联邦州的人涌向柏林,读着它不要钱的大学。而他们毕业之后,又回家乡或去国外。柏林的财政自然难以平衡。但是大学——仍然维护着自己的ideal,买最好的食物招待外国学生,发给每个人110欧的greeting money,组织亏本的excusion,等等。我很喜欢德国表示教育的一个词,"Bildung",这不是eucation那样的传授,而是在老师的辅助下的一种creation,formation。中国的教育权赋予的,是一种在学校里接受“知识”的权利,但是这里的教育权,赋予的是一个让你成长的空间,一个得到见识的机会。

“一个要付学费的学生和一个毫不费力得到教育的学生,更具有批评性。他会检查,他得到的教育,与别的大学做出比较,然后要求更多的东西。”这句话看完后,我骤然心痛了一记。这种天真,是他们对于“人”的一种固定的想法,和我们不同的一种定式。去批评、去检查、去比较,为自己的权利呼喊,是一种自觉的行为。不需要教学不需要组织,当权利受到侵害的时候,人们自然会组织起来,去做出这些行动

我想,这就是民主中的一个“人”。

我交的学费比这里更高,我有说话的权利么?我会组织罢课反对学校政策么,反对英语四级和学位挂钩么,反对老师上课花一半时间讲笑话么?

没有的,从来没有的。

我自从引用了那句话,就常常想,在一个专制国家里,教育就真如孟德斯鸠所言的,只是降低心智吧。我们在乎的并不是大学是否富裕,横向比较,浙大的富裕程度可谓是“常春藤”级别的了,但是我们的学生是否和他们一样有着询问探求的精神呢?也许是有的。但是大学已经压制了这种自动自觉,遵守取代追寻,成了新的标准。一位教育界人士曾痛心疾首地说:中国的教育是不把人弄成废物就绝不收场。12年学校还不够,大学更是变本加厉地过着监狱似的生活。如哈维尔所说,我们这个社会制度通常称之为专制制度,更确切来讲是一个操纵了社会经济、政治命脉的官僚制度。被掌握的,不是我们的性命,是一种假设。我们生活在这样的假设里,不论如何思考,最终都要归为与假设的模式。索尔仁尼琴为何被放逐?他没有挑战当权者,他只是说出“皇帝是光着身子的”。


在此看来,浙大不是问题,所有高校都不是问题。

那种自动自觉,文化上的、思想上的、政治上的,都被抹杀掉了。教育的目的是给予人常识、唤起人自觉——但是这里,一个有着自觉、有着自知的人的ideal也被抹杀掉了。
 






跳蚤市场

放在冰冷地窖里的宝物,遇见了阳光。蒸腾着水汽。
我看到这个匣子的时候格外激动,不知道为啥。

我不懂外国人对餐具和瓷器的热情。
茜茜公主放餐具就有好几个房间,但这些刀刀叉叉是当嫁妆的吧?
有这么一个匣子的人家,也是很小康的。


抗议晨跑有用么?

我要作声。
还有三个月就要开始晨跑了——想到回国,2008年紫金港冬天人头攒动的晨跑之路就一次次心里过电影。想当年辉煌一时的国立浙江大学,如今沦落成庞大建筑群中走失的躯体。偶尔上学校的论坛,看到“晨跑和谐团”还是在不懈地行动着,青年们常常将晨跑与民主的历史,国家的体制联系在一起。我以为没有这个必要,这种崇高美学式的审题方式,本来就是我们教育的恶果之一。尽管我很想爸爸妈妈很想朋友们,但是一想到要回到监牢式的浙大,就难过极了。
对于晨跑,我考虑的是,学校的领导是怎么想的?
他们能够提出晨跑这个动议,这表现了对本身所拥有权利的一种“意识”。而这种意识,一旦被表达出来,是会得到贯彻的。大学校长的权力有多大呢?很大。浙大的晨跑至少表明了一件事,学校的权力几乎是无边界的。一个国外的校长会这么想么?一定不会。这个念头甚至不会出现——学生的生活是他们的份外事。大学校长的权力是有界限的,体育不及格的人难道就不能得到学士学位了么?明眼人都看出来,这是对群体的一种歧视,对某种在健康上unprivileged的人群的歧视。大学校长的权力,和所有权力一样——应该是有边界的。就像上司不会去管下属的健康状况,单位也不组织做早操。健康是自己负责的事情——如果不好好运动,体重暴增得了重病;保险公司会提高保费,员工(学生)自己吃亏。所以,保持健康是一生的事,也是一种自觉。学校的出发点是好的,但是还是不自觉地滥用了学生交给它的权力。
教育被赋予了极大的权力,孟德斯鸠曾说过“专制教育所追求的是降低人民的心智”,我倒不觉得有“降低心智”那么严重,但是教育权力被滥用倒是中国的传统——从五四到今日,发展下来就是一部幼童化的历史。五四时的学生可以上街打军阀,今日的大学生不知要为自己的健康负责,就算打游戏至两点,也要六点爬起来跑步。在这种意义上,学生是没有自律能力的,必须有人来安排他的作息,因为对于一个20岁大学生的假设中——他不知道要几点起床几点睡觉,不知道要好好运动保护自己,没有了学校的管理,他就管不住自己。保姆式的教育,家长式的管理——从小学时被中队长罚周末扫地,被大队长否决三好学生;中学时老师定夺的保送机会,高中时的各种评奖评优;大学时没见过几次的班主任决定学生能否保研;女研究生被导师潜规则,博士生靠和学术杂志编辑的关系决定能否得到学位,讲师靠与系主任的关系决定升职,系主任买论文库来提高政绩、讨好院长。林林总总,不绝于耳。
一日为师终身为父,这句话大概可以被用来概括传承千年的教育精神。如今师长不再传道,授业的质量也大不如前,精神倒还是在的。
我一直是教育里的优势群体,逃过高考之前一路丰顺,那种用权力报复同学,否决三好学生都是我干过的事情。
我们为什么晨跑呢?因为恐惧。 只有“恐惧”,才能趋势那么多人去做一件所有人都厌恶的事情。 因为浙大是全能的,他可以操纵我们,可以在档案里写一笔,可以不让你毕业——就算你侥幸全身而退,浙大也掌握了你四年的“过去”
而我们作为一个人,有什么可以证明自己的humanity和存在呢?不就是一个过去么?没了过去,你还成为人么?
那么,能操纵你的过去的人,就是能操纵你作为human being的人吧。

这个空气的味道,就是故乡

在一个夏天的午后,天是故乡的灰蓝。窗口的树在晃着,风里面嗅得到雨的味道,尘土安静落地的声音,好像也可以听到。

我望一望窗外的天,背起书包去上学。

这个空气的味道,就是故乡。我记得十多年前搬进新家后的某日,我和妈妈坐在地板上,看着崭新的家,窗外梅雨抵达,我在期末后的幸福里徜徉这。我始终记得那一天,新地板反射着奇异的光,家具散发着新鲜的木头味。玉兰花透着窗户渗进香味,梅雨还在滴答,杨梅汁染了我可爱的米奇背带裙,幼时的我坐在地板上翻着照片,看着婴儿时的我的照片。

梅雨季过后,地板有几处发霉,我也再记得,这样和妈妈坐在地板上打发时光的日子。

我在暑假住家的日子里练毛笔字,空气那么潮,写完字很久都不干。那本颜勤礼碑写道墨迹斑斑的时候,我也不会因为写字而弄得满手是墨。我的过去就融化在墨迹里,水墨或者是不再通行的字,如果那每一个字都有意义,如果每个意义都是种可能,如果每种可能都成为可能。

一周前去了一个小岛,我们在乡村的公路上排着队骑行,风吹到腿上仍然是凉的,有阳光的时候觉得格外温暖,和我们并行的是友善的德国司机,在路口微笑,让二轮族通过。我们在乡村小客栈停下喝一碗热汤,又骑回海边。第二天,在乡村车展遇见了大片油菜花,金灿灿的。有些令人心悸的大片明黄色,像甜玉米饱足的黄,像米勒拾穗者的黄,像柏林的地铁在隧道里穿行时倔强的黄色。我是在这样的田野边生活过的,打开门就是春天的一个房子里。十年前搬进的那个家,搬家之前的那个房子,或售出或推倒。待我回去的时候,仍然是二十岁,却是少小离家老大还的悲情,还好,乡音无改。青山绿水,应该也无改吧。

我在心里说,country road, take me home.

我从地铁站出来,闷热的下午下了一场雨。人们在各种的屋檐下躲雨,我撑起伞,走去教室。你们不知道,五月末可是雨季。